忆,恩师王老先生

忆,恩师王老先生
作者 ▏戎而
1
几经生活的变迁,终于从新疆退休回来了,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故乡——成都。
成都就是我的全世界,曾经停留过的地方就是我的世界中心。
说是成都人,到觉得有点勉强,又有点不太准确,16,7岁下农村后,几乎就离开家了,我就是一个长期都在外地生活,工作的成都人。
但谁问我是哪里人,无论身在何处,我都骄傲的告诉别人——我成都人,此刻他会用一种羡慕的眼光多看你一眼。
而今,天府之国的成都,已是祖国西南一座让世人敬畏的国际化大都市了。
离开成都四十多年了,终于又回来了。我常像个幽灵似的,在曾经自己熟悉的地方移动,游荡,徘徊,伴随着记忆,寻找着我的曾经……
2
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经我家大伯的好友陈叔叔(原西饮公司老陈),介绍去王砥如家学习练字的。
当时,我家住东城根街附近,斜对面是商业街,自幼喜欢写写画画。那年小学刚毕业,开学就上初中,现在回想起来,还清楚的记得那时的情景。我同陈叔叔约好,明天在骡马市陈麻婆豆腐店对面的大福建巷口等,然后由他领着我去旁边的同福巷王老家,正式的拜王老为师,跟先生学习书法(练字)。
也曾只言片语中听陈叔叔谈到过,王老师是山东临沂人,解放前夕,战乱时来成都,旧社会在国民政府做过事。在骡马市的西玉龙街开过“山东烤馒店”,解放后公私合营,而后又划规西饮食公司,属区全民企业,直至退休。还听他讲到,像王老师这样在旧社会有身份的人,在他们公司还很有几位,但都没有王老的字写得好。
给我的印象,王老师话语不多,少言之人,是一位受人尊重而又令人敬佩的老先生。生活中往往少说话,不爱发声的人,层次都不低,都是睿智的人。
3
四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又站立在这巷口,一眼望去,今天的骡马市早已不像当年的街道了,“未来号”天桥也不见了,儿时的旧街道模样几乎是面貌全非,而今换然一新,眼前的这一切变化使我感到陌生。
那时后子门,骡马市,顺城街这一大带的大小店铺,尤其是饭店内都能见到王老的墨宝,或先生书写的店招。
伫立在路口蓦然回首后,我朝王老曾今住过的那院子走去,可院子还是那个院,院里的平房己成了楼房,都大变样了。
“请问,王老先生是住这个院子嗎?”我问。
“呦,哪个王老……哦?”门卫。
他一开口我就知道不对,他口音是外地人,来这里守门的,怎么会知道呢。
他见我一脸的忙然像又讲到:“你找人上那个二楼,左手边余大爷家问问,他是这里的老住户,看他知不知道。”门卫侧身用手指着对面那个二楼上说。
“哦,谢谢!谢谢!!”
我感到一丝希望,径直的朝那二楼走去。可听家里人讲,余大爷不在家叫我改天来,我深感失望。其实我也知道,我寻找的意义并不重要,甚至毫无意义,我只是在被一种极其强烈的怀旧感驱使着。
此刻,曾经我与先生在一起的,那些永远也无法忘却的光阴,过往,瞬间,在我脑海里不停的滚动着。

4
刚开始学习练字时的那阵,握笔的手总是抖动不停,先生看见后,就用他的手握着我握笔的手,然后一笔一画地跟着他的手移动着。
我感到先生的手很大,很柔软,很有力,也鼓足了我日后练字的信心。其实今天,我已记不清是先生第三次,还是第四次,这样的手把手教我练字了。
“写字要静下心来,不用荒,慢慢来,练好字,非百曰之功,功到自然成。”先生微微的笑着,语气十分平和地说着。也经常给我讲解字体的间架结构,运笔的一些方式方法,每次我都是那么认真的专注的聆听着。
那阵子,我几乎是3,5天去一次先生家里,把写的字送去让先生当面给批改。后来时间长了就每星期去一次,偶尔也会碰到一些慕名而来,上门向先生求字的人仕,王老都是欣然接受,寒暄几句后,为来者书写。
也会经常遇上向我一样来练字的男生或女生(弟子),有的比我大,也有比我小的,我们大家都只是相互间点点头,微笑一下,表示你好,招呼了。
5
1972年初中毕业了,我下乡去了邛崃,这本字贴是下乡前先生当年送我的,还有一支笔和一打对方纸。贴中残缺字体,先生都是用红笔修补校正过,叮嘱我,在农村有空就多练练字,临临帖,你们的人生还长,今后会用得着的。
学习欧楷的学友们都临过《九成宫醴泉铭》这本帖吧,学欧体真的太难太难。虽然通过先生的正规指点,引领下,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的练,多年后我笔也握稳了,手也不抖了,书写出来的字也还算是基本上看得过眼了,但是对于欧书一直不得要领,始终不成“器”。
1976年 ,也就是我下农村四年后,石油单位在邛崃,蒲江,大邑,这几个县招了几百名成都知青,后来都分配在了川东地区野外工作,没调回到成都。
我被安排到了自贡大山铺,最基层的野外机关搞后勤工作。在这段时间里,我都是把写好的字裹成圆筒寄给王老,然后先生用红笔批改后又再给我寄回来。
记得,当时的邮件资费十分便宜,由当地邮局将封面盖上红色“印刷品”字样的印章,寄一次才几分钱。
在单位上,空闲时我还是喜欢天天练字,练字几乎养成了我生活中的一种习惯,好像隔几天不写手就痒痒的。也常临时性的调到单位宣传科去帮忙,有时十天半月,有时两三个月,去写写画画,搞搞宣传工作。
八十年代中期,四川局支援新疆石油大会战,我又被抽调到了新疆去工作,这一干,就直到退休,前两年才回到成都。
我们这代人,下农村后,好多都经历过生活多次折腾和变迁,最终才重回故乡。但也有这辈子永远都回不来了的,成为了他乡人。
生活啊,有时总是天不遂人意。
生活中有很多乱象,生命里又能有多少时间让你折腾的呢?人都有烦恼,想那么多干嘛,平常人平常心平常过,人生真的很短暂,珍惜当下,岁月静好。
但我最大的遗憾,就是先生过世时我也没在成都,没在先生身边,没见先生最后一面,消息都是过后家里来信告诉我的,我深感悲痛,万般惋惜,未能与先生做最后辞别……
怀念,只能在千里之外。唉,好无奈啊!
6
先生,生前的弟子众多,这张照片是八零年,我从自贡回成都耍探亲假时,在杜甫草堂的一次笔会中与王老和几位弟子的合影。
他们说,这次笔会是通过先生建议,安排的,是我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同众多弟子们参加的一次笔会。记得还有一张照片,有更多人的集体大合影,可现在怎么也找不到了。还有,我同王老,王婆婆(王老的夫人)在王老家老屋中的合影也始终未找到。
还清楚记得,当时的场景,合影时的情节。
“小徐,你过来,你现在很难得回成都了,就站在我身边留个纪念吧。”先生把我拉到他身旁。我心情非常激动,也感到特别的温馨。
那会弟子中有人讲,说我是先生的关门弟子,当时也不知是啥意思,都是许多年以后才渐渐的领悟了一点点。
光阴如箭,几十年过去了弟子们可安好呢。
7
王老给我留下的一些墨宝。
还有好多先生曾经写给我的,叫我拿回去练的楷书单张小样:
“枯藤老树昏雅
小桥流水人家
古到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攻城不怕坚
攻書莫为难
……”
“大雪压青松
青松挺且直
……”
先生还送过我长圈和条副,有些又送给我身边的朋友了,再就是保存不当,随着单位多次搬迁,遗失了,现留在手头的已所剩无几。
我常常在家独自长久的望着先生留下的作品,沉思,发呆,总是魂断情牵绕,有时,仿佛眼前总会萌生出一种幻觉似的,好像先生就站立在我面前,还是那样默默含笑的看着我一样,心底感到一丝内疚,惭愧……,然而那回不去的曾经啊,突然间,其实很想说声对不起,对不起,可这迟到的告慰,又再也找不回那原来的曾经了。
先生,平生致力于汉碑及欧体楷书的研究与临习,章法畅通,笔笔到位,一丝不苟,字字可圈可点,非常讲究,令人十分佩服。久看,字里行间透出一片,先生发至骨子里的冲天豪气。
1992年北京知识出版社曾出版《王砥如临九成宫醴泉铭》,中书协主席启功先生题笺、副主席何应辉先生作序,成都古籍书店影印复制部影印《王砥如楷书离骚》,二书皆全国公开发行,读者反映甚佳。
8
四川名家王砥如先生一生从事欧体.,书法临帖作品,书坛公认,堪称一绝,最终大器晚成。
先生用尽毕生的精力,所获成就,是为弘扬中华传统文化所做出的巨大贡献!
愿:先生在天堂过得安然。
(2021年3月弟子戎而于成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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