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驰的残忍,吴孟达的作用

前两天,我第一次完整地看完了《逃学威龙》。在这部陈嘉上导演的作品里,最让我感觉到周星驰风格的,是以下片段:
张敏扮演的女老师来补习时,吴孟达给周星驰扔下一个避孕套。对着丢在地上的避孕套,周星驰纠结无比,屡次将手伸出去又缩回来,途中还忍不住掩着嘴发笑,大概是在想象对方答应自己的性邀请之后的场景。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将套子捡起来,放到上半身的口袋里,可一被张敏发现,就赶紧假装那是一个口香糖,含到嘴里吹起了泡泡。
看得出来,周星驰扮演的角色,对女老师的喜爱是真诚的,一方面渴望和对方亲密,忍不住想象起两人你侬我侬的甜蜜风光,另一方面又担心唐突对方,让对方以为自己心里只有猥琐的旖念,所以又尽力地克制。恰恰就是因为这种真诚,让整个片段的画风走向了无厘头。
周星驰的电影,经常能看到这样的叙述:主人公因为他对某个事物的真诚,而陷入到荒唐的处境中,出尽洋相。在大部分电影中,这个事物不是爱情,而是梦想,比如《喜剧之王》和《少林足球》。
两部电影的主人公,尹天仇和星,都怀有炙热的梦想,前者想要成为一个优秀的演员,后者想让少林功夫发扬光大,而恰恰是对梦想的坚持,让他们一次次出尽洋相。
为了演好角色,尹天仇在片场给本该死去的教士加戏,结果被指着鼻子教训,因为他对角色的轴,不断地加戏,导致片场的工作人员连他的电话都不愿意接,而在获得机会之后的试戏里,因为太过动情和投入,他差点把鼻涕滴到了莫文蔚的嘴巴里。
为了发扬少林功夫,星到处奔走,找遍了当年的师兄弟,一次次被拒绝。戴着头套在酒吧里卖唱“少林功夫好”,引来的是被酒瓶砸的下场。在113分钟完整版的电影中,有一幕是周星驰对赵薇阐述了自己的梦想,围观的群众,那些卖猪肉的屠夫、捡破烂的流浪汉等人,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经也有过的梦想,聚在一起开始唱跳,整个场面极尽荒唐戏谑之能事。当音乐停止的那一瞬间,他们又立马切换回日常状态,继续自己的小生活。在这里,有一种残酷的意味:一个人对自己的梦想最认真的时候,恰恰是我们最不会当真的时候。
我想起小时候老师布置的关于梦想的作文题,在那个充满稚气的年纪里,有无数个小小少年曾经真诚地写下关于未来的向往。长大成人后,再回去看那些东西,大部分人都会觉得相当可笑。长大之后的我们聪明了起来,衡量了自身拥有的条件,明白了现实社会的坚硬与冰冷,往往会聪明地选择把这一切都埋藏起来,就像星的那些师兄弟们一样,封存起内心的火焰,努力去面对现实的生活。
今天再谈起梦想,这个词已经变得非常廉价,它时常出现在各种公司企业的老板口中,内在的含义变成了赚多少钱、换多少车、住多少平米的房和娶多么漂亮的女人,而不再关乎一个人热爱哪个事业本身。
如果今天还有一个人枉顾自身条件,枉顾社会现实,执着于看上去不切实际的梦想,嘴巴里整天念叨着“做人没有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分别?”这一类句子,则会显得相当疯癫。我们对他或她的态度,大概率就跟《喜剧之王》里那个管理群众演员的阿姨对待尹天仇一样:“我都不知道你要干嘛!”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我相信每个心怀巨大梦想的人,内心里都住着这样一个阿姨,总会在我们一次次泛起旖念的时候对我们进行劝退。这是一种合理的自我保护机制,避免了我们如同星爷电影里的主人公一样,因为显露对梦想的热忱,而不断地陷入到可笑的处境里,越努力就越心酸,越奋斗就越不堪,越拼尽全力,就越显得无厘头。
周星驰残忍的地方就在这里,他发现在我们这个世界上,一个人最真诚的模样,往往也是他最好笑的模样,并且不惮于把这个模样搬到银幕上,展现给所有的观众,让我们一起为之发笑。就像网上有人说的,在周星驰电影中,周星驰扮演的主角就像古老的骑士堂吉诃德一样,总是心怀伟大理想,冲向现实的风车,因为跌落得太狼狈,而引来观众一阵阵大笑。可总是有一些观众,会在笑完之后,体会到其中的悲凉意味。
周星驰温柔的地方在于,他总是愿意给主人公赋予奇遇和奇技,帮助他们实现梦想,在经历过一切荒唐之后,星最终还是实现了他发扬少林武术的梦想。而周星驰诚实的地方在于,他明确地表现出这是一种夸张的安排,是极端戏剧化和想象力下的产物,并不适用于现实的逻辑,在更为写实的《喜剧之王》里,尹天仇并没有翻身成为大明星。
如果说电影中的周星驰是堂吉诃德的话,那么吴孟达则在很多时候扮演了桑丘的角色,更加地现实、功利,有着更猥琐的小人物的一面,比如在这部《逃学威龙》里,吴孟达是一个典型的桑丘,一个跟班型的角色,贪生怕死,充满计较,有着小人物的精明。
但如果只是如此,显然把吴孟达的作用看得太低,因为在很多电影中,吴孟达所扮演的角色有着更多的作用,最常见的是一个指导者,引领着充满狂想的周星驰认清现实,并且找出合理的途径去实现自己的梦想,比如《少林足球》里的黄金右脚,《喜剧之王》里的卧底,他们既是合作者,又是导师。
最颠覆的一个形象,则出现在《食神》里,他是周星驰的对立面,一个把周拉下神坛,让他跌入泥沼的反派。
只有把三者结合起来,我们才能勉强拼凑出吴孟达在周星驰电影里的作用,当周星驰一往无前地去对抗险恶世界的时候,他是跟班与呐喊者(《逃学威龙》、《九品芝麻官》),当周星驰陷入挫败与迷惘的时候,他是导师和指路人(《少林足球》、《喜剧之王》),当周星驰需要被狠狠摔打才能破茧重生的时候,他也可以是阴险的反派(《食神》)。如果说周星驰电影中真的有个百变星君的话,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吴孟达。他是众多经典周星驰电影中不可或缺,难以取代的那一块版图。
在星爷最后一部普遍叫好又叫座的电影《功夫》中,林子聪扮演的小弟是个不合格的跟班,被无情地赶走,包租婆与包租公在星仔的成长路上则一路缺席,只是在最后充当了一个见证人,当他最后破茧成蝶的时刻,因为吴孟达的缺席,周星驰显得无比孤独。
2021年2月27日,香港影星吴孟达先生因病去世,享年68。这一刻,阿灿失去了父亲,包龙星失去了师爷,尹天仇没有了导师,周星驰没有了最佳拍档,而我们永远失去了周星驰电影宇宙里曾经最闪亮的一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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