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读║龙应台:四郎探母(外一则)

荐读1614龙先生这篇文,收录在她的一本在我们这里都不到的书中,所以很多人可能没读过,今天偶尔翻到,想起关于《四郎探母》,我也写过一篇,附在后面,一并贴给大家看。四郎探母 龙应台经…

荐读1614
龙先生这篇文,收录在她的一本在我们这里都不到的书中,所以很多人可能没读过,今天偶尔翻到,想起关于《四郎探母》,我也写过一篇,附在后面,一并贴给大家看。
四郎探母
龙应台
经济学家、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可能找得出一百个方式来回答“文化为什么重要”这个问题,但是我可以从一场戏说起。有一天台北演出《四郎探母》,我特地带了八十五岁的父亲去听。从小听他唱“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我好比浅水龙,困在了沙滩……”老人想必喜欢。遥远的十世纪,宋朝汉人和辽国胡人在荒凉的战场上连年交战。杨四郎家人一一壮烈阵亡,自己被敌人俘虏,娶了敌人的公主,在异域苟活十五年。铁镜公主聪慧而善良,异乡对儿女已是故乡,但四郎对母亲的思念无法遏止。悲剧的高潮就在四郎深夜潜回宋营探望老母的片刻。身处在“汉贼不两立”的政治斗争之间,在爱情和亲情无法两全之间,在个人处境和国家利益严重冲突之间,已是中年的四郎跪在地上对母亲失声痛哭:“千拜万拜,赎不过儿的罪来……”我突然觉得身边的父亲有点异样,侧头看他,发现他已老泪纵横,泣不成声。父亲十六岁那年,在湖南衡山乡下,挑了两个空竹篓到市场去,准备帮母亲买菜。路上碰见国民党政府招兵,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放下竹篓就跟着去了。此后在战争的炮火声中辗转流离,在两岸的斗争对峙中仓皇度日,七十年岁月如江水漂月,一生不曾再见到那来不及道别的母亲。他的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我只好紧握着他的手,不断地递纸巾。然后我发现,流泪的不止他。斜出去前一两排,一位白发老人也在拭泪,隔座陪伴的中年儿子递过纸巾后,将一只手环抱着老人瘦弱的肩膀。谢幕以后,人们纷纷站起来。我才发现,四周多的是中年儿女陪伴而来的老人家,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着轮椅,他们不说话,因为眼里还有泪光。中年的儿女们彼此不识,但是在眼光接触的时候,沉默中仿佛已经交换了一组密码。是曲终人散的时候,人们正要各奔东西,但是在那个当下,在那一个空间,这些互不相识的人变成了一个关系紧密、温情脉脉的群体。在那以后,我陪父亲去听过好几次《四郎探母》,每一次都会遇见父老们和他们中年的子女;每一次都像是一场灵魂的洗涤、感情的疗伤、社区的礼拜。从《四郎探母》,我如醍醐灌顶似地发觉,是的,我懂了为什么《俄底浦斯》能在星空下演两千年仍让人震撼,为什么《李尔王》在四百年后仍让人感动。文化,或者说,艺术,做了什么呢?它使孤独的个人为自己说不出的痛苦找到了名字和定义。少小离家老大失乡的老兵们,从四郎的命运里认出了自己不可言喻的处境,认出了处境中的残酷和荒谬,而且,四郎的语言──“千拜万拜,赎不过儿的罪来”──为他拔出了深深扎进肉里的自责和痛苦。艺术像一块蘸了药水的纱布,轻轻擦拭他灵魂深处从未愈合的伤口。文化艺术使孤立的个人,打开深锁自己的门,走出去,找到同类。他发现,他的经验不是孤立的,而是共同的集体的经验,他的痛苦和喜悦,是一种可以与人分享的痛苦和喜悦。孤立的个人因而产生归属感。它使零散的、疏离的各个小撮团体找到连结,转型成精神相通、忧戚与共的社群。“四郎”把本来封锁孤立的经验变成共同的经验,塑成公共的记忆,从而增进了相互的理解,凝聚了社会的文化认同。白发苍苍的老兵,若有所感的中年儿女,或者对这段历史原本漠然的外人,在经验过“四郎”之后,已经变成一个拥有共同情感而彼此体谅的社会。人本是散落的珠子,随地乱滚,文化就是那根柔弱而又强韧的细丝,将珠子穿起来成为社会。而公民社会,因为不依赖皇权或神权来坚固它的底座,文化便成为它最重要的黏合剂。

念亲恩 水木丁
自来到北京之后,一直想去戏院听京戏,但没想到,平生第一次听京戏,竟然不是在北京,而是在天津,因为绿妖他们是瑜老板的粉丝,因此我跟着他们听,第一次就是瑜老板的戏,似乎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这一晚,听的是《四郎探母》,杨四郎流落番邦一十五载,突然听闻年迈的老母亲押送粮草到两军阵前,思母心切的杨四朗,终于得到一个机会,回到宋营去探望老母亲。连夜又赶回番营。这一晚,从坐宫,盗令,见弟,见母,见妻,再一一离别,不过是几更的功夫,人生的悲欢离合,十五载的思念,愧疚,无奈,都一一呈现,我很小的时候就看过这出戏,但是并不喜欢,四郎是如此懦弱的一个人,而那时候的我,是无法理解人生中的这所谓的种种不完美的。那时候的我。是多么坚信,人,只要靠不断的努力和斗争,就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
但是,我们到底能决定什么呢?
四郎把年迈的老母亲扶到座位上,缓缓的跪下来,给母亲磕了三个头,一下……,两下……,三下……
这三声锣,顿时将华丽喧闹骨肉团圆敲成了一片苍凉,敲得我怆然泪下。
想起第一年从杭州回到家探亲,爸爸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的不松开,他已经不太能说清楚话,直到一起吃饭的时候,才咕噜咕噜的说了一堆,我和妈妈连听带猜,终于明白,他是说要把房子卖了,带这妈妈和我一起到杭州去。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热切的望着我,就好像一个爱做梦的孩子,都是期待的表情。
我说“好,没问题。”还说“等回头咱们再商量这个事情。”
但是几天后,我却离开了家,临走时告别,我甚至不敢看他失望的眼睛。我无法解释,没出息的女儿为什么不能带他和妈妈走,为什么要把他们孤苦无依的扔在这里,妈妈送我到楼下,出租车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她,她在哭。
后来,我学会了离别的时候,不再回头看。
在父亲出殡的那一天,我捧着他的骨灰,放进公墓的小格子的,当泪水夺眶而出,我只是哭了一会,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开,不再回头看。
台湾的表演工作坊的《今夜谁来说相声》中也有一段四郎探母,49年跟国民党去了台湾的老兵在八十年代初经过辗转奔波,终于回到了故乡,在故乡的机场等待来接他的六弟,但是等了很久,当人潮都散去之后,候机大厅里只剩下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才认出对方,六弟激动的说:四哥,四哥,四哥,妈,她……
老兵很冷静:“慢慢说。”
六弟说:“妈,……,妈她不在了。”
我的哥哥,没有赶上给我的父亲送终,父亲在早上离开,母亲一直坚持着在医院等到下午三点哥哥赶到,要他在医院看上最后一眼,她抱着他痛哭,一遍遍的问,你怎么才回来。
晚上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瑜老板说,她不喜欢杨四朗,其实我也不喜欢,因为我突然发现其实自己就是杨四郎,所以我想。四郎自己,大概也是不喜欢自己的吧。没有人会喜欢那样的事情,那种揪心的痛苦,那种无奈的感觉再来一遍。有时候我也会经常问自己,假如当初我可以做得更好一点,假如做了另外的选择,假如我不那么倔强,是不是可以至少让我爱的人,更幸福一些?
现如今,这两种四郎探母的况味,在我的人生中,总算是都品尝过了,终于也明白,虽然并不喜欢杨四郎,却可以喜欢四郎探母,却原来是因为,能够在分别一十五载之后,还能够给自己的老母亲,端端的磕上三个头,真的是悲凉人生中的一出喜剧。
望家乡,去路远,已然无处可回头。
念亲恩,泪沾襟,再见只能是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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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自由什么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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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简介水木丁,生活中人,文字中人,复杂到一言难尽,简单到不值一提。出版作品有:《只愿你曾被这世界温柔相待》《我们心中的怕和爱》《所有年轻人都将在黎明前死去》《什么是自由什么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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