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书:水族文化的奇异密码

在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独山县的水东村,当地水族人常用水语吟唱一首古老歌谣,译成汉语是:
“有个老人叫陆铎,四季居住山洞中。青石板上造文字,造得文字测吉凶。所有良辰全送人,等到自己造房时,书上已无好日子,无奈只好住洞中。若问深洞在哪里,就在水岩和水东。”
陆铎公在青石板上造的用来“测吉凶”的文字,被当地人称为水书。
水书的起源,还有另外一个版本:陆铎公曾和其他六人一起,被水族乡亲推举到仙人山请天师公传授文字。天师公让他们描摹水族地区的飞禽走兽和用具图样,造出一种特殊的文字。六年后,他们学成返乡。途中五人病死,只有陆铎公历尽艰难返回家乡,他把这种文字传给了水族的后代,这就是水书。

比天书还难懂的水书

传说毕竟是传说,但水书却是真真切切存在的。2002年3月,贵州省档案馆报送的“贵州省水书文献”,入选第一批《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评介中这样写道:
“该档案文献所用纸张多为土制后白皮纸(俗称白皮夹纸),全部为墨笔或竹籖蘸墨手书,多为孤本。除个别封页以汉文书写形成者或使用者姓名及时间外,全部为水族文字书写。文献主要记录了贵州、广西等地水族社会历史文化发展变迁的过程。内容包括水族择期举行婚嫁、丧葬、营造、出行、占卜等活动记录,及原始宗教、水族的天象、历法资料和水族古文字资料。其记录文字体现了汉民族文化对水族文化的影响。该文献是研究水族民族、历史的原始资料,具有重要意义。”
笔者最早接触水书,是在2006年8月,而且亲眼所见的水书,要远比《名录》中介绍的更加丰富和神秘。
那年,我们赴黔南州采访,汽车颠簸在逶迤的山路上,人在座位上忽而被抛向左,忽而又被甩向右。但这里的风景确实迷人,青的山、绿的水,时而还可以看见藏在浓荫深处的吊角楼屋顶。浅滩处有几头水牛在喝水,悠闲的小牛倌躺在草地上,衔草,望天,想着自己的心事。江边还有一两位浣衣妇,仍然用举着棒槌敲打衣物的原始清洗方式。一群赤裸的孩子在水中嬉戏,叫喊声、嬉闹声远远传来。美丽而静谧的西南民族风情,让人忘却疲惫,流连忘返,而随后看到的谜一样的水书,更是令人有探宝寻秘的满足。
我们到达州首府都匀市时,正赶上50年州庆。州里举办了三大展览,其中之一就是“黔南水书文化展”。走进设在黔南民族师范学院校园内的展厅,我们立刻就被水书这种奇怪的文字吸引住了。
一本本经过岁月磨蚀大小不一的残破水书,一张张历经百年风尘烟熏的土制草纸,一个个用毛笔或竹籖书写的规整、清秀的方块字,它们或形态古拙、笔画怪异,或绘有大小不一的生肖、禽兽。仔细观察,有些“字”似乎是汉字的反写或倒写。这些符号除了用墨笔书写之外,中间还有一些涂朱点绿。这些既有写实象形,又有抽象表意的文字是什么意思?那些动物、植物的图案又代表什么?这些记载着古老文明信息的奇异符号,如此玄妙,令人唏嘘叹奇、浮想联翩。据介绍,不仅是外族人,即便是一般的水族人,也视水书为天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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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这样的文化珍品并不稀有,仅小小的展厅里,就陈列了千余件水书文物。如此数量让人叹为观止,心生好奇:在偏远的边疆一隅,穿越时光隧道,历经天灾、人祸,留下来的水书竟然是几百上千册的规模。据介绍,当时仅征集到的水书就已经逾万,而且水书载体也丰富多彩,除手抄本外,水族地区的碑刻、刺绣、牛角、陶瓷、木盘、印章上面,都可见水书的印迹。如今在水族山寨,或许不经意间还能在其他任何一种载体上发现这种奇怪文字。
这种类似甲骨文、金文的奇异文字究竟是什么?展览显示:在我国56个民族中,只有17个民族有自己的文字,水族便是其中之一。水书就是勤劳智慧的水族先民在长期生产生活实践中总结创造出来的一种独特而古老的文字符号,记载了水族古代的天文、地理、宗教、民俗、伦理、哲学、法学、美学等文化信息,相当于汉族的《易经》。内容涵盖天干、地支、八卦、天象、时令节气、鸟兽鱼虫、身体五官、数目方位等,包罗万象、博大精深,包括丧葬卷、婚嫁卷、起造卷等。
专家告诉我们,水书是世界上除东巴文之外的另一种存活的象形文字,目前仍在水族民间普遍使用,故被称为象形文字的“活化石”。水书的文字符号体系非常独特,字体形态古老,除了以花、鸟、虫、鱼等自然物形状及一些图腾物形状描绘撰写之外,还有一些是模仿汉字书写的,但却是汉字的反写、倒写或改变汉字形体的异体字写法,再有就是表示水族原始宗教的各种密码符号。水书的书写形式一般是从右到左直行竖写,无标点符号。
水书的用途主要是占卜和祭祀,分为公开场合使用的“普通水书”,水语谓之“白书”;隐秘场合使用的“秘籍水书”,水语谓之“黑书”。笔者数了数,展厅里展示的水书涉及了农事类、出行类、时令节庆类、历法类、占卜类等16个种类。有一套《万年经镜》,分为上中下三部,是清康熙年间的抄本,里面涉及了水族古代的天文、地理、社会历史、宗教信仰、语言文学等。还有一套清乾隆年间留传下来的水族吉祥纸牌,共26片,每片都绘有代表吉凶的不同图案,十分有趣。
水书其实就是水族的百科全书,是水族文化的浓缩。不仅是解读水族悠远历史的重要典籍,亦是破解、研究和传承水族社会历史文化的重要密码。千百年来,水族人就是按照水书中有关农事、营造、出行、婚丧等规矩条文生活的,甚至今天,水书仍在水族民间使用。所以,在水族人眼里,水书具有神圣而崇高的地位,任何人都不能跨、坐、踩。
水书究竟有多少个方块字?1986年出版的《水族简史》中称有400多个,《中国水族文化研究》中称有500多个,但实际上水书除了独立的单个字外,还有许多异体字,主要集中在天干地支、春夏秋冬、九星等单字上,按专家保守推测,以水书文字单字加上异体字计算,水书文字总量约有1800个。
古文字学家们一直幻想,如果能够找到一个古老部落的遗存,破译那些出土文物上的神秘符号,似乎就有了与远古通话的突破口。2003年12月,一位民间收藏家将自己20年前收藏的一只北宋早期河南临汝窑八瓣陶瓷注碗上的10个神秘符号寄给了贵州省荔波县档案馆,专家们的研究结果令人惊讶,这10个符号竟然就是代表天干地支的水书文字。
2004年,专家们对河南偃师二里头文化遗址出土的夏代陶器碎片上的24个符号进行辨认、识读,其中竟然有18个符号与水书完全相同。同时,在现存的水书文献中,也可以找到与夏陶符号相同的文字。有关专家推测,利用水书中的记载可以破译部分夏陶符号,由此表明,水书这一古老的少数民族文字可能是夏文化遗存的一脉,与甲骨文、金文具有“姻缘关系”,这将有助于揭开困扰考古界数十年的二里头遗址“夏都”千古之谜。这也说明,水族先民早在原始社会就已经存在,至少在夏商时期,水族就与汉民族并列发展。而且是发祥于中原睢水流域,在河南省东北,属夏商文化圈。由于族人自称与“水”读音相似的“睢(suī)”而得名。之后由于民族大迁徙活动,睢人南迁,使水族语言文化由同源而分化,最后出现了吸收融合的现象。

传承、破译水书的水书先生

由于水书文字符号体系独特,文本又不能独立表达意义,再加上其怪异的文字构造和专有用途,因此能读懂、运用的人极少。而大多数水族人又主要是依靠上一代的口传来学习本民族语言的,虽然会说水语,唱水歌,却看不懂水书,更不能了解其中的神秘内容。
那些能看懂水书,“能与鬼神对话的人”,被称为“鬼师”或“师人”,如今更多的称呼是水书先生。他们是水书传承的重要载体,可以说,每位水书先生的大脑,都是一座水族文化知识的“活宝库”。水书先生去世后,他们用过的水书一般由接任的后代水书先生重新抄录,原本则随葬。
笔者到贵州省荔波县档案馆采访时,正好遇到几位正在工作的水书先生,他们是档案馆专门请来帮助破译水书的。从外貌看,他们与我们在城市里看到的农民工别无二样,晒成古铜色的皮肤,穿得褪了色的衣衫,寡言、敦厚。但他们每个人都身怀绝技,而且有着不平凡的“从业”经历。
65岁的蒙熙能老先生自称大专毕业,出身于水书先生世家。他的普通话在请来的这几位水书先生中算是不错的,且健谈,所以放慢语速,我们与他交流基本上没有什么障碍。
他告诉笔者,水书的传承主要是在家族内部秘密进行,并且要严格恪守“传男不传女、传长不传幼、传内不传外”的原则。即便是男性子嗣,最后确定由谁来继承也还是要有一套严格规定的。不仅要测这个晚生后辈的生辰八字,还要考察他的学习能力和道德品行。1957年,蒙熙能在读初中时被长辈们看中,开始学习水书。学习之前,长辈带他去拜陆铎公,然后按照要求背书、掌握口诀。当时他主要是利用暑假进行学习,学完几本书后,就可以为族人测算了。测算时要一视同仁,为每一家测算都必须认真,不得敷衍了事。而且不能主动收费,不许讨价还价。收钱收物、收多收少都没有固定标准,完全由对方决定。
水书因其神秘的文字构造和特殊用途,一直被当作“被压迫和被限制”的文字,在民间艰难地传承,且随时面临失传危险。在那段特殊期间,水书和水书先生都被当作牛鬼蛇神和封建糟粕加以批判。寨子里一些比较有名的水书先生家里都被抄没过,许多被揪斗的水书先生命运也很惨。水书先生为求自保,将大量水书烧毁,造成了非常大的损失。从那以后,大家对水书唯恐避之不及,害怕提起。但是,水书毕竟是祖辈们留下来的传家宝,许多家族还是舍不得丢弃。于是,一些不太为外人所知的水书先生,就把家里的水书包裹起来,藏在岩洞深处或者稻田里,目前留存下来的水书主要就是这部分。
水书的内容,写在纸上的文字所包含的意思还不到全部内容的一半,大部分属于秘籍口传部分,要通过秘诀来解释。学习这些秘诀都需要熟练背诵,在进行测算时,一般不用翻书,或者简单地看两眼,主要是通过口诀和水书先生自己的领悟进行释说。水书是属于家族的,而且“天机不可泄”,所以,每一家水书上的符号即便一样,所承载的内容也并不完全相同,并且他们相互之间也从不交流。聊到这里,蒙熙能很感谢荔波县档案馆提供了这次机会,把各家的水书先生都请到一起,大家现在没有什么顾忌了,可以自由地进行学术探讨。
当时健在的最年轻的水书先生要算是44岁的蒙文兵了,他也被请到档案馆。我们采访时,他一直默默地翻书、记录,很少插话。但他毕竟是生长在新社会的水书先生,所以学习水书的经历一定很独特。经过一问一答费力的对话,我们终于从他磕磕绊绊的普通话中了解了他学习水书的大概过程。
蒙文兵是在上初中时跟公公(祖父)开始学习水书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家的家传是隔代的。他父亲年轻时曾经学过水书,后来遭到批判,从此再也不动水书了。公公不希望水书在家庭中失传,于是开始偷偷地教孙子。蒙文兵也不敢公开学习,在学校里,每当半夜同学们都睡熟了,他才敢拉上窗帘,点上油灯,研究口诀。就这样,艰难地学习了二十多年,他才终于“修炼”成为合格的水书先生。
水书主要集中在黔南州三都、荔波、独山和都匀等四个县市。据黔南州对这四个县市的水书先生普查,当时健在的水书先生共有200多位,而能够深度掌握水书内容的,仅有二十几位,且大多到了耄耋之年。他们是目前解读水书的惟一群体。有专家说:“倒下一位水书先生,就是倒下了一座水书的宝库。”州里给水书先生建立了档案,定期体检,还利用声光电等现代化的方式,将其解读水书的过程记录下来。
但欣慰之余也有担忧。蒙熙能忧心忡忡地告诉我们:“如今,大多数年轻人选择远离家乡打工,愿意学习水书的人越来越少。我们这一代水书先生年纪都很大了,很多受人尊敬的水书先生还没有找到继承者就已经过世。水书先生过世时,若家族内没有继承者,家人就会把他用过的水书当作祭品烧掉或陪葬。因此,水书正面临失传的危险。”

水书先生蒙熙能(右)和潘老平

水书进入官方视野

20世纪80年代,水书渐为人知,也开始受到关注,一些县档案馆陆续投入资金开展征集活动。早在1986年,三都水族自治县档案局就开始关注水书,上级单位也下拨了专项经费用于征集、抢救水书,当年共征集了200余册。2002年水书入选第一批《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后,更大规模的水书征集活动开始在黔南州的相关县市中展开。
我们在荔波县档案馆采访时,姚馆长告诉笔者,自己就是水族人,20世纪60年代初出生,能说一口流利水话,也会唱水歌,但当初却并不知道水书为何物。刚调到档案馆时,有一天偶然从一堆旧物中翻出几本印有奇怪文字的小册子,有些页面上还有用斑斓色彩涂画的怪异符号。直觉告诉他,这应该是档案馆最珍贵的宝贝。他马上向人请教,才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神秘水书。
回到老家寨子里,老人们告诉他,过去寨子里许多家都有这种水书,后来破“四旧”,这些东西都被视作封建迷信产物,抄、没、烧、毁,从此再难见到。二十多年过去了,老人们仍然心有余悸,谈水书色变,更是无人敢承认自家存有水书。面对姚馆长手里的几册残本,他们更是又摇头又摆手,坚决否认自己认识上面的符号。老人们越是推辞,姚馆长兴趣越大,这里面值得研究的东西肯定不少。于是他用水族最隆重的礼节招待寨子里德高望重的寨佬,用水语拉家常、唱山歌,终于让水书先生们深受感动,自愿将藏在岩洞和稻田中开始霉烂的册子拿出来,捐献给档案馆。档案馆已从民间征集到水书原件近万册。
荔波县档案馆曾征集到一对刻有水书图案的牛角号。经初步考证,这是迄今为止国内发现的第一对“牛角水书”。这对牛角为水牛角,长约1尺,刻有鱼脊翅鳞、火凤凰、孔雀、腾龙飞鱼、仙女驾云、武官和文官面具、太阳、月亮、火球等图案,及20多个难以破译的水书文字符号。牛角的图案栩栩如生,精雕细琢。经几名水书先生商讨,这20多个难以破译的水书文字符号中,仅有两句共8个字,如一幅对联,意为:“豹年日贪,虎月时狼”。12片鱼脊翅鳞代表12个月。其中一个牛角号刻有“人形”的图案,意为“女性”,从整个图文表意上分析,多用于丰收喜庆节日等场合;另外一个牛角号刻有“平安形”的图案,意为“男性”,从整个图文表意上分析,多用于战争和攻击等场合。两个牛角号完好无损,均可正常使用,吹时发出多种声音,其声响亮而清脆,是极为罕见的少数民族艺术珍品。

水书原件

抢救水书迫在眉睫

姚馆长告诉笔者,直到今天,水书仍然在水族人的生产生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正因为水书对水族人民如此重要,所以才有顽强的生命力,经历了无数的考验和灾难,一直流传到今天。但水书现状并不容乐观,随着水书影响的扩大,地下交易开始悄然进行,原本处于秘传状态的水书一下子成为市场热门交易物,有的甚至流传到国外。在水族地区,随处可见赶集小贩公开摆摊收购水书。由于这些小贩收购价比官方收购价高,一些群众就卖给了小贩。此外,水书原件霉烂、损毁、虫咬、褪色的现象也很严重,完整原件很少,而西南地区特殊的地理环境和气候,不可预测的天灾人祸也时刻威胁着水书。更有一些逐利者做起了造假勾当,以鱼目混珠的手段来谋取利益。此外,即便是已经收进档案馆的水书,破译工作仍然面临人才不足的困境。
基于此,档案馆对征集进馆的水书原件采取了特殊的保护措施,首先是进行登记、消毒、烘干处理;其次是制作木箱,保存那些珍贵的水书原件,设立“水书特藏室,进行科学管理;同时逐步对原件进行计算器扫描录入,并刻录成光盘;还聘请水书先生入馆破译水书。目前水书先生所做的工作,是进行年代、类别和内容的初步鉴定,然后分类、填表、翻译。
近年来,水族语言文字的传承和保护备受关注,国家教育部曾派专家调研组对水族语言文字进行调研。贵州省各级政府加大了对水书的抢救,特别是水族地区,一方面加紧对水书的收集整理、着录破译;另一方面也加快培养继承者。三都县编写了水书教材,在水族地区小学阶段增设水书学习内容,融合现行的双语教学法,聘请水书先生讲课,让水族孩子们从小学习自己本民族的文字,继承和弘扬本民族文化。
2006年,水书连同水族的端节、马尾绣一起,被列为国家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2007年1月,国家“十一五”规划重点项目大型丛书《中国水书》,由巴蜀书社和四川民族出版社联合推出,入选1453种(册)水书、八开160巨册的影印本,堪称宏大的文化工程,将水族文化原汁原味地呈现在读者面前,也为研究者提供了翔实的水族文化史料。同年,中国第一部水族文字的字典《水书常用字典》问世,成为水、汉两个民族语言信息交流的工具书。 2011年,水书研究者耗时两年,成功制作完成了水族水语有声词典电子版,并免费供社会各界使用。
如今,水书的开掘、研究工作更是日益活跃,古老的水书与今天的距离正在拉近,随着这些奇异密码的破译,人们似乎找到了一条与水族先民对话的渠道。
(作者系《中国档案》杂志社副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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