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晨|面对黄河

作者题记:近日应邀,我新改写了一篇文稿《面对黄河》,现借《浅海文苑》文学平台转发。
面对黄河
文|丁晨
面对着孕育了华夏文明而危害剧烈的黄河,我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每次都怀着复杂的心情。
但印象最深的是这样三次。
一次是在三河交汇(黄河、渭河、洛河)、三省交界(陕西、山西、河南)、三路共通(铁通、公路、水路)、三桥飞架(铁路桥、公路桥、高架桥)的风陵渡。风陵渡自古是黄河上最大的渡口,正处于黄河东转的拐角,是秦晋豫三省的交通要塞。从天而降的滔滔黄河水,汹涌澎湃,惊涛裂岸,在内蒙古河口镇急转南下,咆哮着,一直由北向南,冲穿漫长的秦晋大峡谷,在这里形成一个大旋流、大转折,蓦然改变方向,一路向东奔流。正如金人赵子贞《题风陵渡》诗,短短几句,道尽了风陵渡的山河形胜:
一水分南北,中原气自全。
云山连晋壤,烟树入秦川。
另一次在河南郑州邙山黄河游览区。这里河床宽阔,河水平稳、舒缓、凝重,黄河大桥飞架南北。桥下的黄河水失去了上游的飘逸,河水浑浊,水流声沉闷,不慌不忙地继续向东流去。仿佛是一个步履维艰、饱经沧桑的老人。
两次面对黄河,我都默默地、默默地站着,凝视着。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想说。
再一次是夏季,在陕西宜川县东50公里处的壶口,观赏黄河瀑布。壶口两岸,万仞大山,滚滚黄河至此,河床由四五百米宽,突然收缩到四五十米,奔腾倾泻之势,突被一把巨大的“茶壶”聚住。黄河所有的能量都从这“壶口”迸发出来,猛然跌落几十米到河槽中。黄浪四溅,飞沫冲天,轰鸣巨响,势不可挡,形成极为奇特、壮观的黄河瀑布。正如明代诗人惠世扬《壶口咏》诗赞道:
源出昆仑衍大流,玉关九转一壶收。
双腾虬浅直冲斗,三鼓鲸鳞敢负舟。
桃浪雨飞翻海市,松崖雷餐倒蜃楼。
鳌头未可建党钓 ,除是羽仙明月钩。
大诗人李白在《将进酒》诗中,也赞美这一壮景:“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夏季的壶口瀑布,雨水频繁,飞流直下,奔腾呼啸。方圆数十里,水气遮天,势如山崩地裂,声似炮轰雷鸣。随着阵阵的轰鸣声,翻起的浊浪跌落下来,如雾如烟如气如齑……
据说,下午二三点鈡,可看见一道五彩缤纷的彩虹,接通壶口胜迹于九天长空,令人神往。我并未看到彩虹。彩虹虽美,却是短暂的、虚幻的,黄河才是永久的、真实的。眼前的黄河水依旧浑浊、怒吼、咆哮,泥沙依然积淀得很深、很重。
但这一次,面对黄河爆发出的排山倒海、一泻千里的气概,我不禁心旌浮动,由不得人不沉思、联想和感慨。
透过浑黄的瀑布,我似乎看到了我们民族的精神,也看到我们民族的苦难和负担。凝视着高挂的瀑布,我举起双臂拥抱了黄河,并爆发出:“啊,黄河,我看到了你!”。
哦!黄河,您孕育了在历史上一脉相传从未中断、世界上最古老的中华文明。在漫长、博大的黄河流域里,就形成了中国最早的新石器文明,出现了在黄河支流渭河流域的蓝田文明、半坡文明,分布于豫、甘、陕等地域的仰韶文化,出现了在山东半岛的龙山文明等等。大约在五千年前,我们都知道,黄河流域内形成了一些血缘氏族部落,其中以炎帝、黄帝和蚩尤三大部族最强大,史称“中华三祖”。后来,黄帝取得盟主地位,并融合其他部族,形成“华夏族”,创立了华夏文明,也就是中华文明。世界各地的炎黄子孙,均把黄河流域认作中华民族的摇篮,称黄河为“四渎之宗”,为“母亲河”。
中国历史上闻名遐迩的“七大古都”,在黄河流域和近邻地区的就有安阳、西安、洛阳、开封四座。陕西白水县的“造字圣人”,仓颉仰观天象,俯察鸟兽虫鱼之迹,创造出中国最原始的象形文字,就在黄河支流近邻渭北原上。安阳殷都遗存的大量甲骨文,开创了中国文字记载的先河。举世闻名的中国古代的“四大发明”——造纸、活字印刷、指南针、火药,也都产生在黄河流域。
从诗经到唐诗、宋词等大量文学经典,以及大量的文化典籍,也大都产生在黄河流域。北宋以后,全国的政治、经济重心逐渐向南方转移,但是在中国政治、经济、文化发展的进程中,黄河流域地区仍处于重要地位。
当然,我们都知道,黄河曾以“中国之患”、“害河”闻名于世。在漫长的历史岁月里,黄河的水患难以治理,水利也难以开发,洪水、干旱、风沙、冰凌、内涝、盐碱,六大灾害,给黄河流域人民带来了斑斑血泪,也是黄河两岸人民贫困、落后的祸根。黄河也成了中华民族苦难的象征。在这六大灾害中,洪灾最为严重。
据历史记载,在新中国成立前2500多年的岁月里,黄河因洪水决口泛滥达1500多次,改道20多次,素有“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之说。每次决口泛滥,都造成“江河横溢,人为鱼鳖”的凄惨景象。譬如1933年黄河大水泛滥,下游决漫堤72处,使冀、鲁、豫三省67个县受灾而积达12000平方公里,360多万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1.8万多人丧失了生命。1938年6月,日本侵略军占领了徐州,国民政府下令,在郑州以北花园口炸开黄河大堤,使豫、皖、苏等省的44个县市,约54000平方公里的土地,变成了荒无人烟的“黄泛区”,造成了人为的黄河泛滥大灾难。
新中国建立后,毛泽东主席发出了“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的号召。黄河上中下游流域,根据不同的水文、河道和地质情况,进行了大规模的研究、改造、治理和建设工程,逐渐结束黄河多灾多难的历史。像黄河上游第一座大型梯级电站,人称黄河“龙头”的青海龙羊峡水电工程,全国“保护母亲河绿色工程”、改善兰州市北大门生态条件的兰州大砂沟建设,山西省“引黄入晋”水源龙头工程的万家寨水利枢纽等等大批项目,都是成功综合治理、综合利用黄河的大型典型工程。
三门峡水利工程是新中国成立后,在黄河上兴建的第一座以防洪为主综合利用的大型水利枢纽工程,被誉为“万里黄河第一坝”。工程始建于1957年,1960年基本建成。上世纪60年代中期开始第一次改建,70年代初期第二次改建,80年代为实施泄流工程,再次改建。在几十年的建设、运用中,特别是经过多次改建后,三门峡工程能控制黄河下游的水量,让黄河下游不再遭受水患之苦,可发挥防洪、防凌、灌溉、发电等综合效益。
但是,黄河毕竟是世界上最难治理的大河。三门峡水利枢纽建设,急于求成,严重缺乏部门协调机制,听不得水利工程专家、清华大学黄万里教授不同意见,并还遭受了批斗迫害。实践证明,整个三门峡工程,存在明显的决策失误和深刻教训。
河南省洛阳市以北,40公里的黄河干流上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是集减淤、防洪、防凌、供水、灌溉、发电等为一体的大型综合性水利工程。是治理开发黄河的关键性工程。
三门峡工程的负面影响,其主要表现在,大坝抬高水位后降低了流速,加速上游淤积,从而加剧了上游渭河地区的水患,给陕西造成极大灾难和移民之苦。小浪底工程的设计,充分汲取三门峡工程的经验教训。三门峡工程,在泥沙问题上的最大教训,是对上游水土保持拦沙作用的估计,以及水库的作用过分乐观,而预计的入库泥沙量偏低。而小浪底水库区,可以长期发挥调水、调沙、兴利除害的效益,防洪运用比较可靠,不仅可以拦蓄特大洪水,还可以根据下游防洪需要,适当控制中小型洪水。解决了三门峡水利工程存在的弊端。
长期以来,由于黄河的“六大灾害”,黄河两岸人民饱受苦难,贫穷落后,交通不便。黄河冲穿漫长的秦晋大峡谷西岸的陕西省,其中8个县是国家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贯穿的72个乡镇1220个行政村,基本上都是贫困村。尽管沿黄河区域内,人文和自然旅游资源丰富,但由于黄河天然屏障及其复杂的自然地理环境限制,致使这一区域交通不便,流通受阻,发展滞后,成为陕西脱贫攻坚的重点区域。信天游“土山石盖头,黄河向西流;婆姨挖苦菜,男人走西口。”正是这些贫困村里男人,背井离乡外出谋生的写照。
为了彻底改变秦晋大峡谷黄河西岸现状,三秦黄河儿女,从2009年开始,到2017年竣工,分期分段建成了全长828.5公里,号称陕西“一号公路”的沿黄公路。这条天堑变通途的沿黄河西岸的南北大通道,北起浩瀚无垠的毛乌素沙漠,南接“华夏之根”的西岳华山脚下,濒临黄河大峡谷,犹如黄河边上的一条绚丽的金丝带,串联起了榆林、延安、韩城、渭南四市12县区72个乡镇1220个村,直接受益人口达200多万人。沿黄公路还把西岳华山、“三秦锁钥”潼关古城、合阳洽川湿地、韩城司马迁祠、黄河龙门 、壶口瀑布、佳县道教白云名山和香炉寺等50余处名胜古迹连在一起。这样,这条沿黄路,就成为一条致富路、民生路和旅游观光路。
三秦儿女用劳动跨越世界级工程难题,把脱贫致富的希望,送到黄河边上的偏远村庄。
黄河啊,你是中民族的摇篮,却曾给中华民族带来频繁灾难;你孕育了悠久、灿烂的中华文明,哺育了一代又一代民族精英和英雄豪杰,使古老的中国跻入世界“文明古国”的行列,可这古老的传统,也一度使现代中国翅膀沉重,起飞艰难。
毛泽东主席说:“我们不能藐视黄河,藐视黄河就是藐视我们这个民族”。面对世界上最桀骜不驯的黄河,我们这个民族饱受苦难,倔强不屈,战胜苦难,展现出了对黄河的敬畏和谨慎,认识和研究,改造和治理,开发和利用的艰辛求索历程……
啊!面对黄河,我是既混沌,又惊醒;既沉重,又激奋!
2020年11月23日
经典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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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丁晨,高级编辑、中国作协会员。原任《陕西交通报》副总编辑、陕西省交通作家协会主席、省作协理事、省作协报告文学委员会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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